
父亲的书房里,挂着一幅褪色的字:“大道至简”。这幅字正对着厨房门口,仿佛一句无声的提醒。每当他要做清蒸鲈鱼时,总会先在那幅字前站一会儿,像是向某种古老智慧致意。
他说,清蒸是烹饪里的禅修,做的全是减法。
选鱼要在清晨。菜市场的水池边,活鲈鱼银鳞闪烁,背脊青灰如江南烟雨。父亲俯身观察,不急着出手。“看鱼的眼神,”他轻声说,“活泼但不狂躁,从容里带着机警,这样的鱼才经得起清蒸的考验。”鱼贩熟练地捞起一尾,父亲点头:“就它了。一斤二两,最合宜的身量。”
处理鲈鱼是场静默的仪式。父亲不用剪刀,只用一把薄刃厨刀。剖腹去内脏,水流极细,怕惊扰了鱼的完整。最妙的是改刀——鱼身两侧各划三刀,深浅一致,距离匀称。“这不是为了好看,”父亲的手指轻抚刀痕,“是让热气能从这些缝隙里进去,和鱼肉说上话。”刀刃切入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,像春蚕食叶。
生姜要选老姜,去皮,一半切薄片,一半切细丝。薄片垫在鱼身下,隔开盘底;细丝撒在刀痕里,去腥提鲜。父亲切姜丝时,刀工细得令人屏息——每一根都如发丝,却不断裂。“姜丝要细而不碎,”他说,“太粗夺味,太碎失格。”葱白段铺在鱼身上,青绿部分留待最后。
展开剩余71%最关键的步骤往往最容易被忽略:腌制。只需薄盐轻抹鱼身内外,黄酒少许,静置十分钟。“时间短了不入味,长了失鲜气,”父亲看着钟,“就像人和人的相处,要有恰好的距离。”
蒸锅里的水早已沸腾。父亲将鱼盘放入蒸笼时,动作平稳如奉茶入定。盖上锅盖前,他会在锅边放一根竹筷,“留一丝缝隙,让鱼的腥气有路可退。”然后调至中火,郑重地说:“八分钟,一秒不能多。”
等待的八分钟,厨房里只有水汽氤氲的声音。父亲并不离开,就站在灶边,仿佛在聆听某种微妙的转化。蒸汽从锅盖边缘袅袅升起,带着姜葱的清香,渐渐混入鱼肉的鲜甜。那香气起初是清淡的,慢慢变得饱满,最后在第七分钟左右达到某种难以言喻的平衡——多一分则浓,少一分则薄。
“蒸鱼如观心,”父亲突然开口,“火太猛,鱼会老;火太弱,鱼会腥。要的是那种不疾不徐的热,让鱼肉在温柔中苏醒。”他说话时,蒸汽凝结的水珠从锅盖上缓缓滑落,像时光的泪滴。
时间到。关火,但不开盖——“再虚蒸两分钟,让热气在鱼身里走完最后一程。”父亲说这话时神情专注,像在完成某种交接仪式。
两分钟后开盖的瞬间,满室生鲜。鱼眼凸起而白,这是鲜熟的标志;鱼肉刚刚离骨,用筷子轻轻一拨,蒜瓣般的肉片便优雅地分离。盘底的汤汁清亮微黄,是鱼之精华与姜葱风味的融合。
倒掉盘中原汤——这是父亲的坚持:“第一道汤承载了所有腥气,必须舍弃。”然后在鱼身上重新铺上新鲜的葱丝、姜丝、红椒丝,色彩顿时明媚起来。
最后一步是点睛之笔:热油。菜籽油在小锅里烧至微微起烟,父亲端起锅,油流形成一道金黄的弧线,“滋啦”一声浇在葱姜丝上。那一刻,所有的香气被瞬间激活——葱的辛、姜的辣、椒的甜,在热油的拥抱中升华,又缓缓沉入鱼肉的肌理。
淋上蒸鱼豉油,琥珀色的酱汁顺着鱼身流淌。父亲这才露出笑容:“成了。”
我第一次完整地看父亲做这道菜,是离家上大学的前夜。他一句话也没说,只是专注地完成每个步骤。当他把筷子递给我时,忽然说:“清蒸鲈鱼,看似简单,其实最难。它没有浓油赤酱遮丑,没有麻辣鲜香取巧,就那么清清白白地把自己交出来——好就是好,不好就是不好。”
我吃了一口,鱼肉鲜甜滑嫩,咸淡恰到好处,所有的味道都在却都不突兀。“好像什么都没放,又好像什么都有了。”我说。
父亲点头:“这就是‘简’的真意。不是少,是恰到好处;不是无,是万物俱备后的从容。”
这些年,我在世界各地吃过无数版本的清蒸鱼——粤式的精致,江浙的婉约,东南亚的狂放。但每当我想起父亲的那条清蒸鲈鱼,想起那八分钟里他守在灶边的侧影,就会明白:他蒸的不仅是一条鱼,更是一种生活态度。
去年父亲生日,我第一次为他做清蒸鲈鱼。改刀时手抖,切得深浅不一;蒸鱼时紧张,频频看表。开盖后,鱼眼没有完全凸白,火候差了一点。父亲却吃得很香,最后说:“知道不足,就是好的开始。清蒸这门功课,值得做一辈子。”
如今我也在厨房里蒸鱼给我的孩子看。他问:“爸爸,为什么鱼要蒸着吃?”我想起父亲的话,却说了自己的理解:“因为有些美好,不需要太多装饰。就像真心对真心,简单最动人。”
蒸汽又弥漫开来,模糊了窗外的世界。在这样一个追求复杂、崇拜添加的时代,或许我们都该学会做一道清蒸鲈鱼——减去不必要的,留下最本真的;放下急功近利的,拾起从容不迫的。因为最好的味道,从来不是做加法做出来的,而是在恰到好处的减法中,自然呈现的生命本味。
锅里的水还在轻轻沸腾,像岁月温柔的呼吸。我忽然懂得父亲为何每次蒸鱼前都要看那幅字了——
“大道至简”,原来就藏在最寻常的一餐一饭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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